十一月陪來港遊玩的朋友去一拳書店逛逛,順手買了一本「母親的河流」,光看簡短描述就非常吸引:「由1500年的巴西開始,講述一個家族21個女性的故事。」,信任一拳的選書品味,幾乎沒有猶豫就買了,最後1/3幾乎一口氣讀完。越接近現代,一切就更熟悉。 從1500年開始,這個家族每一代都有女性被孕育出來。讀帶有歷史背景的書其實很少能讀到這麼聚焦於女性的故事,她們有的人早早離世,有的會出現在之後的幾個章節,直到死去。這種命運的遞進的確像河流,永遠不停息。甚至這本書可能是未完待續的,只要故事裡的人繼續生育出女性,故事就可以繼續寫下去。深深地感受到譯者提到的「情感聯繫」,以及這種聯繫的非線性。我不由自主地想去幻想我的女性祖輩們,她們在那片土地上怎麼生存呢,是否經歷過大的遷徙? 但實際情況是大多在爺爺奶奶的媽媽那裡,故事的鏈條就斷裂了,難以繼續追溯。由小到大時常聽父親在飯桌上回憶他的父輩們,那是非常輝煌的地主家庭,在文革前被抄家。他也熱衷於一遍又一遍地講述哪一位是民國時的大學生,哪一位英年早逝,又是哪一位在七八十年代愛泡澡堂子。 那女性呢? 每一個女性都有一個母親,因此有許許多多女性的故事應該被誠實地記下。 我對最後幾章故事的熟悉感來源於這本書非常強烈的政治性;這是忠於歷史,跟上時代的體現。「革命不是參加晚宴,不是,革命也的確不是一場盛宴。」 最後一個女孩阿曼達出生於2001年,我們幾乎是同一個時代的人,她和弟弟會上街參加同志遊行,阿曼達的外婆是一位接受過系統性武裝訓練的異見人士,死於監獄,她以被紀念的方式繼續出現在阿曼達那個章節裡。 我抑制不住地想了解更多我的外婆。她很早離世,從未出現在我的現實生活裡,而我在2023年才知道她是自殺離開,在此之前大家總說她是病逝。在我的縣城老家沒有人會自在地說出自殺這兩個字,大家閃爍其詞,別過頭去,用病逝似乎顯得更「體面」,於是歷史差點就被改寫。 而媽媽和我說出她依然會帶上一句: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件事。我當然理解她的掩藏,生活在一個熟人社會的縣城裡,她的整個少女時代因為這件事被投射了太多憐憫的目光。她選擇無視這些憐憫的同時也需要麻痹自己,淡忘事實。 外婆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人,因為工作調動沒成功,她滿懷期待的新單位沒有接收她,與此同時也不想灰溜溜地回到舊單位,某天選擇吞藥自殺。這是後人的說法,但我總在想她的悲傷情緒是否早就蔓延開來,這件事只是最後的導火索。 媽媽總說如果我的童年有外婆,她一定會很疼我。我時不時幻想著這種疼愛,以此建立和媽媽的聯繫。有時我也很想和她說說話,告訴她安心去吧,沒有人責怪你。 我有一個自殺離世的外婆,她眼睛笑起來很好看,是印刷工廠的女工,有兩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女兒。我會一直記著她。